“那什麽，”林亦站在餘習旁邊，尷尬地松了松肩，“你還吃飯嗎？”

已經經歷過社會性死亡的餘習盯著地上的一顆石子發呆，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兩個人就著麽站在街邊吹了這麽長時間的冷風。

兩個人真的非常有耐心，就這麽幹站著吹冷風，誰也不提剛剛的死亡的光輝歷史。

餘習覺得自己的表情沒法管理，他憋了好一會才擠出一個合適的語氣：“不想吃了。”

他現在一秒鐘都不想跟林亦待在一塊，更不想看林亦，也希望林亦不要看他。

“我回家了。”

餘習慢吞吞地挪腳，但是他忘了人在極度緊張的時候，是會下意識做出內心的想法的，所以他一側身踩上了林亦的腳。

餘習：“……”

“哥哥送你，”林亦尷尬地咳嗽了一下，“你不是怕黑嗎？”

餘習聽到“哥哥”兩個字整個人都不好了，他發現林亦這人溫柔不自知，且神經大條地過了頭，不然也不會用著天生慵懶繾綣的嗓音低低在他耳側說這種話。

但哥哥確實是餘習自己認的……

雖然羞恥，但死也要把謊圓下來。

“我好像又餓了。”

餘習為了使戲看起來真實，還特意捂了捂肚子。他打算把尷尬和不知所措全推給林亦，找個合適的時間溜掉，發微信告訴他一聲就行了。

林亦頓了一下，忽然轉過頭看他：“你翻過墻嗎？”

餘習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。

他飛快眨眼去看林亦，路燈從一側掃下，林亦的眼睛好像天生多情又溫柔，裏面有淡淡的昏黃在跳動。

這個年紀的少年任何一個簡單的動作都很好看，他曲著胳膊用手抓著腦後的頭發，輕輕側過眼，眼睫微撩。

“你要帶我偷東西？”

餘習的目光掃到他的鼻梁，看到那裏隨著林亦的輕笑微微劃動了一下。

“自己家，”林亦的那種散漫輕佻又回到了臉上，“不算偷。”

翻墻進自己家？這就是逃學打架的DNA 又動了？

兩人七繞八繞轉過一個小巷子，四周的墻壁很高，把他們束在這窄窄的空間裏。

墻上爬滿了各種各樣的綠色植物，隔著幾個地方就掛著那種老舊的路燈，整個空間奇幻又古樸，像走在七八十年代的時光隧道裏。

“怎麽跟坐火車一樣？”

“你怕可以拉著我，”林亦只走在他前面一點，甚至不超過一尺，“給你做個火車怎麽樣？”

餘習發現從今晚開始，林亦好像是真把他當弟弟哄，而且是把他當成了一個小屁孩。

“哦，”他沒去拉林亦的衣服，語氣恢覆了往日的淡漠冰冷，“誰還喜歡那種小玩意，不蠢嗎？”

故作老成的餘習一下撞上林亦的後背，鼻子磕地生疼。

他擡頭一看，前面是一座略比他高的矮墻，墻角堆著一堆磚塊，好像有了些年頭，上面粘著大大小小的泥塊。

林亦三步飛身上墻，幹凈利索地穩住腳，蹲在墻頭上，回頭朝餘習得意地笑：“上來，哥哥接著你。”

正把一只腳踩到磚頭上的餘習聽到這話頓了頓，他仔仔細細地看了磚縫，確定裏面沒有花以後才把另一只腳踩上來。

他在一個偏高的豁口踩住腳，擡頭看著蹲在墻上的林亦。

月光並不十分明亮，他們在棗樹的樹影裏對視，眼裏都只有對方，矮墻和磚堆看不到他們眸間跳動的光點，只知道他們的姿態是少年。

“別老這麽叫，”餘習用兩只手扒住墻頭，把話全說給晚風聽，“我又不小。”

他腳下一用力，輕輕躍上墻頭，一個打滑順手抓住了林亦。

“臥槽……”

兩個人齊刷刷摔下去，灌木被驚地瑟瑟發抖，飛出數只夏蟲。

月光安靜如水，小鎮萬籟俱寂，墻角下躺著兩個少年，他們掩在陰影裏。

林亦被餘習砸的七葷八素，一只手輕輕拍了拍餘習的腰，奄奄一息地開口：“我這一天被你砸了有三次了……你是屬錘子的嗎？”

餘習感到林亦毛糙的頭發輕輕拂過臉側，撓的側臉癢癢的。

他立馬翻坐起來。

我是誰？我在哪？我要幹嘛？

林亦腰酸背痛地爬起來，像個老大爺一樣扶住墻，餘習憋不住笑癮，背著手嘴角發抖。

“哥……，我，給你弄點吃的，”林亦抓了抓頭發，摸出鑰匙開後門，“餘習，你吃鹹的還是甜的？”

“甜的。”餘習想都沒想就開口。

林亦開了門，餘習跟到他身後。

這是林亦他表哥家，餘習心想。

他跟林亦進了屋，發現後門靠著一小段樓梯。兩人躡手躡腳上了樓梯，林亦把餘習安排在自己房間，然後落下一句“我也不怎麽會，但應該吃不死人”就關門出去了。

林亦去了大概有一個世紀那麽久，但是就很折磨餘習了。

這是林亦的房間，雖然只是他的臨時房間。

但是……他每天晚上都睡這……

餘習僵著身子坐在他床上，林亦這燈光很柔和，房間也是極簡風格，基本就是灰白兩種色調。

他覺得有點恍惚。

昨天他還是一個人悶在家裏看電視刷題，晚上出去買個燒烤就碰上了一輩子不敢相像的人，而僅僅過去一天，卻發生了那麽多事情，讓他有時候恍惚覺得，他跟林亦已經相處了很久很久。

其實才過去一天。

有林亦在的時候，生活是豐富的，日子也是漫長的，他可以擁有林亦很久，起碼會是他人生中最漫長的時光了。

鐵軌等的幾百年一點都不漫長，頂多枯燥一點，就算火車只停靠幾分鐘，那也夠了，這幾分鐘他能找到一條鐵軌存在的全部意義。

“林亦……”餘習躺到床上，把自己埋到林亦的枕頭裏，“我好喜歡你。”

他聲音很輕很輕，但是這麽一說完他渾身特別輕松，好像卸下了一個巨大的包袱。

餘習在林亦枕頭下邊摸到了兩根頭發，霎時間滾燙的熱血沖上他的腦門，他不敢亂動了，捏著手指把那兩根頭發搓成一條，緊張又害怕地喃喃自語：

“林亦，我好喜歡你……”

“林亦，我想抱你……”

“林亦，我想親你……”

“林亦，我想……”

餘習突然停住了，他被自己的念頭撓耳朵通紅，自暴自棄地埋進枕頭，非常想把剛剛說出去的話吞回來。他有點害怕對著枕頭和頭發說情話，他們會在晚上悄悄爬到林亦耳邊重覆給他聽。

林亦會把手墊到腦後，閉目輕笑地聽他們講嗎？

餘習想了一下，突然覺得小腹一片火熱，他動了動腿，意識到下腹異樣的反應。

太不要臉了，餘習。

餘習在內心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個大耳刮子，但是身體卻像被灌了迷魂湯一樣，軟軟地陷在被子裏，一刻也不想起來，甚至想窩在裏面撒潑打滾。

這大概就是溫柔鄉吧。

“餘習……”

餘習聽到身後門打開的聲音，整個人身體一僵。他此刻正趴在林亦的床上，臉背著門口，看不到林亦的表情。

“……睡著了？”林亦的聲音半帶疑惑半帶輕嘲。

餘習立馬閉上眼睛。

他在自己的心跳聲中聽見林亦帶上門，輕笑著放下碗碟，趿著拖鞋靠近。

他感覺床陷下去一塊。

餘習猛地睜開眼睛，把粗重的呼吸咽下去，非常小心把被子挪了挪，然後強制地把各種想法和反應壓下去，無比認真地“慵懶地”從床上翻坐起來，戲略多的揉了揉眼睛，“非常自然”地啞著嗓子開口：“嗯……好了？”

他這睡醒的戲演到一半就掉光了。

因為他大大咧咧倚坐在被子上，看到林亦坐在床邊，彎著腰在，吸面條……

林亦嘴裏叼著面條，目光掃到眼尾，看到醒了的餘習明顯楞了一下，然後呆呆地把面條咬斷，費力地咽下去，把餘習預想的臺詞說了出來：“醒了啊？”

餘習：“……”

關鍵林亦非常熱情地笑著把這句話說出來，眼尾的兩顆小痣跳動起來，餘習完全移不開目光，看著林亦水光淋漓的嘴唇，竟然下意識地咽了下口水。

餘習也楞住了。

林亦的目光落到餘習大幅度滑動的喉結上，又垂了下眼，盯著餘習下腹蓋著的被子看了一會，才把目光掃上來對上餘習的眼睛：“這麽餓？”

餘習的嘴角抽搐了一下：“我從中午到現在什麽都沒吃……”

“哦哦，”林亦走到門邊，從門口桌子上端來碗碟遞給餘習，“要吃嗎？可能有點膩。”

於是餘習就看到了南瓜糯米團、豆沙蘑菇包、紅棗糯米糕、澆油豆腐卷、酥糖梅片、山楂糯米糍……

他怔怔擡頭看林亦。

林亦又坐下開始吸面條：“主要太甜……唔……臭丫頭喜歡。”

夜深人靜，月光滿屋，吸著面條的少年不知道別人的苦澀，咬了一口米糕的少年卻一下嘗到了別人的甜膩。

作者有話要說：

你們其實可以互相品嘗苦澀和甜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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